大時代的小團圓

我一夜未眠地閱畢小團圓後，闔上書只是深深歎息。許多人說此書不是張愛玲巔峰之作，我卻覺得如果忘卻作家為張愛玲身分、此書將是歷史上不可多得的一本反映大時代的重要小說。書中寫盡了大時代政局更迭中的悲歌。書中的時代背景是一個動亂的大時代，是那個大詞人大思想家王國維無法看破時局、因而投湖自盡的年代，亦是由皇帝封建時代至民國新制教育西式文化興起的過渡時代，是一個中華民國從未正式統一的年代。書中的時空背景如此，然而作者並未特意著墨於此，上個封建政權沒落官閥世家的家族裡有著許多暗夜曇花般的祕密（流傳在親戚間的或是未說出口的）、母女（女兒九莉與母親蕊秋）間矛盾的情感、天才早露卻也早熟敏感的九莉於文學上造詣非凡，但卻也是動亂的時局使得她先是即使考取倫敦大學也只能就近就讀港大，而後更是因為戰爭香港停課而走上全職寫作這條路，她的初戀卻碰巧遇上了情場高手、一個以政治野心為骨卻披著文人之皮的自戀中年男子邵之雍，一個初出茅廬不諳世事的女學生遇上了一個政客（一個喜愛談論政治的文學家與一個喜愛文學的政客畢竟有微妙的不同）。全書人名幾乎全為英文英譯，作者書寫也甚少連名帶姓的叫，卻只有這邵之雍例外，其中意味深遠，我認為其雍字暗諷“庸“、庸俗與庸才。然而九莉所經歷的這些那些暗夜寒天，甚至那短暫以為的明媚春光、乃至遠渡重洋至美國的日子，全都是在那大時代的結果。

張愛玲未必是因為對胡尚有恨才寫此作，即使有恨也不會是情愛的恨了，我想那恨多半出於對於胡仍然死纏著要寫他與她那一段往事而起的難堪。以張愛玲那般因受母親姑姑影響的不願探人隱私的性格、想必恨極了這個她早已不愛且看清楚真面目的人，但卻不是因為情愛的恨，而是對一種世俗粗鄙的憎恨，甚至有些憎恨起當年的自己為何那般癡傻、愚笨的愛上這麼一個只有表面沒有裡子的人。書中九莉多次對邵說、我喜愛你的側面多於正面，即可見一般。這段張胡之戀末段，張其實早已察覺胡的真面目是腐敗的，她不愛看那正面。

張愛玲寫小團圓，寫的是大時代，寫的是親情，以及愛情。寫的是親情，因為從她與宋淇書信可知，原先她是希望小團圓與對照記放在一起作為一書出版，但後因恐書本太厚定價太高、出版社不肯作罷，當然其後更有小團圓因著宋淇為著愛護張名譽而勸張在修改前不要出版。寫的是愛情，是因為張不願意她認為其實本質是醜惡的一段感情被胡拿來說嘴，甚至美化成大情聖大思想家與深愛他的中國近代大才女間的浪漫愛情故事。幻滅之後也總留下些什麼，這是張愛玲說的，她對胡是徹底幻滅，由過分想像的美好至幻滅後看清的醜惡，但確實留下些什麼。因為、這是人生。

我不認為胡真心愛過張愛玲，他愛的不過是她的才華以及她的家世，看胡的生平，怎麼想都覺得胡是個極為喜愛依偎權力的人，他喜愛沾上所謂權力以及貴族底子的那份虛榮，單看他其他女性他皆以“美““漂亮“稱個不停，可見他對自己自信不足而要假借周遭女友們的美貌來證實自己的魅力，而與張愛玲婚後他搭上的小周，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可見他愛的不只是臉蛋還有身體，他是個物慾以及性慾皆重的人，他曾問起他人覺得張美嗎？而後又告知張愛玲他人婉轉回之“風度不錯“，他說他很生氣。他向當時文壇友人說起張是貴族出身（其實張可說是世家官閥出身，說貴族在古時卻只有皇族才能被稱之，到了民國前清大官世家都可被說是貴族了，胡實在是愛張的世家背景）。張愛玲怎麼可能看不清楚這一點，尤其是在那麼多年後，我不認為張一直活在回憶裡，只是因為她不再寫那些小兒女的愛情故事，並不代表她就停在舊時，從移居美國後即可看出，張想寫的是大時代的故事，是人生，而愛情是途中不可避免，因為、這是人生。從秧歌、同學少年都不賤等等，小團圓與對照記更是寫透過個人小小的人生經歷，為歷史作一番見證。然而胡仍舊在那自戀的寫那凬花雪月，張寫進去的愛情有許多是對照胡今生今世情節部份，這兩本書可說是：張的冷酷真實版與胡的無賴自戀版（使用無賴一詞乃借自張愛玲與友人書信中提及胡的借代詞）。

書的開頭是港大學生準備大考前往教室的情景，第二章開始又回到那裡，原來是日軍攻港當日，書的結尾與開頭是一樣的，這是小團圓，人生本無大團圓，惟有在世時便能頓悟徹悟的人才能體得大團圓。又有暗諷之意，我確實覺得原來人生飄渺，走來走去又回到原點，生命的圓圈，我們從生裡來最後也要從死裡去，恩恩怨怨都化為塵土，到頭來是一樣的呢。又好似一首歌，總是前面的歌詞與後面的歌詞一樣，兜成一首繞在心房裡的歌來。

此書最吸引我的是張愛玲書寫的親情，與胡之間的愛情我想她只有自認倒楣，遇見花心又自戀的人已是倒楣，偏偏此人還是個作家兼政客（相信若非政權倒了他被國共兩黨逐之，他政客的身分可要更久些），既是文人身分，又愛展露風頭，因此他便時常書寫，他每一寫等於是勾起張愛玲當年痛處，有些痛處多年不提自然淡忘，你一直去揭它無非是勾起舊回憶，每一回憶舊又更新。胡又會攀親善用人脈網絡交朋友，真可說是交遊廣闊，台灣許多中生代作家還真是敬仰他，一樣是因為愛張愛玲，又覺得此人筆下的張如此愛他，可見他必然特別。我覺得張愛玲忍了幾十年，真是只有張愛玲才做的到的。

我感謝張愛玲，因為有小團圓，寫出在那特別的動亂年代裡，三個世代兒女的故事。我也感謝張愛玲，較我知道，即使人世蒼涼，在動亂的大時代裡仍有那生死相聚的小團圓。

小團圓

為了展開新一階段的fieldwork再度回到台灣，這是兩年來第二次回來台灣。回到台北才兩天的時間，已然覺得時間悠長，很是難耐。曾幾何時，故鄉好似成了異鄉，唯一開心見了外婆奶奶以及小弟，再值得提的事、便是經過誠品時，進去逛了逛，無意中瞥見張愛玲新出版的小團圓，頓時愣住了，當下買來細讀，閱畢後，心中感歎萬千，暫且記下，改日再續。